傍晚,石道通了。张字旗前锋踩着坳底的碎石与屍首,涌进燕子弄口。

        箭楼上毒弩先响。弩箭短,毒性烈,中箭的兵扑倒在弄口浅水里,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後面的人踏着屍首往上涌。火箭随後钉上箭楼木檐,火苗舔着乾木往上窜。楼上的女人一桶一桶提泉水上楼,泼水、拆檐、徒手拍火,头发燎焦了一绺,浑然不觉。第七章肩头中箭的猎手坐在楼板上,提不起弓,只管递箭,眼睛却毒,忽然扯开嗓子大喊:「泉眼!他们分了人,绕泉眼上边那条小道!」

        泉眼是全弄的命根。韦银豹当即点了阿岩。阿岩肋下草草缠着布,布早透了红,带着十几个人扑到泉眼小道,堵在道口乱石後。绕过来的官军没料到这条道也有人守,箭来刀往,拚了小半个时辰,在泉眼边丢下几具屍首,退了回去。泉水里浮起一丝一丝的血,很快又被新水冲淡。阿岩靠在石上喘气,手里还死死攥着弟弟的刀——这一回,他忍住了,没追出去。

        弄尾溶洞口,老弱们把最後一锅粥熬得稀薄,先盛给抬下来的伤号。烟不敢起大,只敢让它贴着岩壁,慢慢散。

        天黑透,官军退出弄外。弄口浅水漂着断箭、碎盾和一截泡胀的手臂,箭楼烧塌了半边,守楼的女人抬下来两个,脸上全是灰。韦银豹站在泉眼边,手探进怀里——凤丫的信、两条锦,被汗与血浸得透湿,贴着心口,还是暖的。她在山那头守着坛、守着寨,他在这头守着一口泉、一道门,隔着一整座山,两个人守的是同一样东西。

        入夜,师爷在灯下算帐。算之前,他自帐箱最底层抽出那份各峒分守段落的底稿,就着灯对了一遍石门、弄口的守段,一个字没说,又塞了回去。韦银豹站在门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作声。

        「大仗一日,人吃、伤耗,守夜的还要添一顿。」师爷的笔停了又停,指节发白,「三日半,去一日半。石堆外抢回的粮驮,连烧剩的辎重里扒出来的粮,三份分过,队伍添半日。到今夜——剩二日半。盐,袋底只剩薄薄一层,刮都刮不出几撮了。」

        後半夜,探子摸回来,带回两个消息。其一:冯琚已派快马回河口调粮,分兵把死各处山口——他不打了,他要困。其二:营里有人远远望见,那个带路的蹲在张字旗帐前,就着火光,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指头点着的方向,是弄尾的溶洞。

        韦银豹走上弄口。烧塌的箭楼还在冒烟,烟味里混着血腥,泉眼的水声一下,又一下。

        「洞藏得住人,藏不住日子。」他望着弄外连成一片的营火,慢慢说,「二日半粮。他的粮一到,先饿死的是我们。趁新粮未入山——明夜,出弄,截他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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