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八年,日军攻陷、美军不断在大陆沿海地区进行轰炸,百姓民不聊生,你的依爹为了让你大腹便便的依嬭有一个安心养胎的地方决定赌一把,一家三口逃命到连江口的小岛上,不料当日风强雨大,船翻了──老天总爱开玩笑。

        「阿祉。」听到依嬭的喊声,你停下脚步往回看,「等等要谢谢妈祖的照顾,不要说些不礼貌的话。」依嬭又慎重地提醒你一遍,你再次点点头。

        每一年的今天,依嬭总会带着到庙里参拜,十几年来从没一次是例外的。

        你曾经问过依嬭为什麽,她没有停下修补鱼网的动作,轻轻地说,其实在十几年前逃命来马祖的时候,你们一家三口不幸落海,妈祖显灵,你们母女被冲到岸边,当地聚落的居民搭救,而你也在依嬭的腹内勇敢活下来,虽然丧夫之痛一时无法平息,但她还有你,你是妈祖给她的福祉,因此决定定居在马祖南竿,想好好把你生下来,不论日子多难过,而那天是你出生的日子,当然得去妈祖庙感谢妈祖的保佑、祈求平安。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宗教信仰总是成了稳定民心重要的存在,从古自今。

        「阿祉,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依嬭停下修补的动作,看着自己的女儿,有些感慨的说。

        海浪声、依嬭的话还有阿兵哥操练的口号声,全都入了你耳。

        从马港妈祖庙出来,依嬭又开始每天的工作,上山砍薪拾柴、挑水种菜、修补渔网等苦差事,你也会跟着做,只要是马祖女人都得做,因为岛上的男丁不是出海当渔夫,拿命与老天搏斗着,只求渔获丰收,就是被召徵军队里当阿兵哥,举枪与敌人对峙着,只求子弹长眼些。

        今天在做事的时候,女人们跟依嬭感情特好的阿婆阿姨手边的动作依然没有懈怠,嘴里突然感叹起世道,明明还记得战打完了,正欣慰好日子终於给她们等到了,却只见港口停了一艘又一艘的舰,南竿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军人,马祖成了「守备区」,四处喊起「反攻大陆、铲除共匪」的口号。

        一瞬间什麽都变了,又好像什麽都没变。

        看来,日子会愈来愈不好过。依嬭深深叹了口气,其他女人也有同感陷入沉默。

        怕穷?她们早就习惯吃苦的日子,只是不想再遭受家破人亡的感觉,每天战战兢兢地活着。

        「阿祉,你在这里啊?」宏亮的声音喊着,女人们往声音方向看去,包括你。

        是个军人、是老张。你看见他扬起微笑,「老张你今天又被长官骂了齁?」

        「你这黄毛ㄚ头!好歹我也是个士官长。」老张无奈地苦笑着,然後依序向其他阿婆阿姨打招呼,大家都很喜欢老张这个军人,虽然一开始看到拿枪的,心里总产生一些畏惧,但他生来一口好嘴,很会说故事,一有空就跑来跟大夥们大谈故国的大江南北,偶尔也会突然聊起他深爱的妻小还在对岸等着他回去呢,便感伤了起来,这时候你们才明白原来大陆失守了,而这些军人有家却归不得,只能在想念超载的时候看着海,想着伊人。

        老张总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说:「总有一天会打回去的。」

        日子过了就好,再苦都会结束的──被锁在孤岛上的你们都是这麽盼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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