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什么呢?”施梦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像浸在秋水里的枯叶。沈昔望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玻璃倒影里自己的眉头正拧成死结。这两个月来,每个深夜的来电都遵循相同轨迹:欲言又止的开场白,漫长的沉默,最终化作听筒里压抑的鼻息。他指尖摩挲着金属门框,会议室传来同事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怎么了?有事吗?”他的语气像绷紧的琴弦。施梦在那头絮絮说着孤独与难过,那些词汇在他脑海里自动转化为待处理的工作事项——明早要见的投资人,下午需要校准的财务报表。当她说到“只是想聊天”时,沈昔的目光落在腕表上:这场会议已经耽搁了十七分钟。
“现在不行。”他打断道,“如果没有具体问题,改天吧。”挂掉电话前,他听见听筒里传来类似玻璃轻碰的脆响,像是施梦的手机滑落在桌面。转身时,西装袖口蹭到消防栓上的积灰,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施梦在他公寓擦拭书柜的模样,那时她的白衬衫领口还沾着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
施梦盯着手机锁屏上的樱花照片,指尖在沈昔的号码上停留了三秒。床头柜上的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墙纸的藤蔓花纹上,像道愈合不了的伤口。徐凡从浴室出来时,浴巾松垮地搭在腰间,水汽顺着发梢滴落在瓷砖上,在地面晕开细小的水痕。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在被角外的小腿无意识地绷紧。刚才冲洗时,莲蓬头的热水烫红了肩头,此刻皮肤还残留着细密的灼痛。徐凡的手悬在床单上未及触碰,便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抗拒——那种带着冷意的僵直,像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为什么跟他分手?”徐凡的声音混着牙膏的薄荷味。施梦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想起沈昔第一次提出分手的那个雨夜。他坐在书房地毯上,膝头摊开一本翻旧的《存在与时间》,说“我们的关系正在成为某种惯性”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
后来他为她租的新房子,在十七楼,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高架桥。搬家那天,沈昔帮她整理书架,指尖划过她大学时的日记本,突然说:“你看,我们连喜欢的作家都在背道而驰。”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说,可你以前总说我的摘抄本很可爱。
徐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颈的碎发,这个动作让施梦想起沈昔曾经帮她挑出头发里的樱花花瓣。此刻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21:47,距离她第一次拨打沈昔电话,已经过去了五十三分钟。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像道锋利的刀,划开夜的寂静。
“累了就睡会儿吧。”徐凡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温柔,顺手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被角。施梦闭上眼睛,却看见沈昔在会议室内的身影——他应该正指着投影屏上的柱状图,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冷冽,像在解剖每个数据节点。而她的存在,或许早已成为他人生报表里,那个被划掉的异常项。
当徐凡的脚步声消失在卫生间门口,施梦摸到枕头下的手机。锁屏界面再次亮起,沈昔的头像静静躺在最近通话列表首位。她犹豫着按下删除键,却在确认框弹出时突然松手。指腹划过屏幕上的裂痕——那是上周在公司走廊,她被孔冉的高跟鞋撞到时留下的。
黑暗中,徐凡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施梦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的霓虹,想起今天在茶水间听见的对话:小骚货凑在孔冉耳边说,“徐讲师昨晚又带新人去天台了”。那时她正往马克杯里倒第三杯黑咖啡,热水冲开沉淀的糖粒,泛起短暂的甜。
现在她终于明白,有些关系就像杯底的糖渍,看似溶解,实则沉淀成永远的杂质。而沈昔的拒绝,徐凡的抚慰,都不过是这杯苦咖啡里,时浓时淡的调味剂。当第一滴眼泪落在枕头上时,施梦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传来玻璃破碎般的轻响——细微,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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