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花圈后头的拳交
罗长海下葬后的头一个早上,何杏把院门的插销从里头别上了。
天没透,墙外的鸡叫了两遍。她摸黑穿衣,先摸到那件黑呢子外套,袖口上一块湿印昨夜没干,是灵车上的水。堂屋条桌上摆着长海的遗照,黑框,相里的他眯着眼,照相馆的人给修过眉毛。相框朝墙斜靠着,她没把它摆正,怕摆正了他就天天看着她。儿子罗小满在里屋睡得打鼾,嘴角挂一条口水。婆婆前天夜里被娘家侄子接走,走时说一句,长海没了,这个家也散半堵墙。何杏没接话,给婆婆煮了两个鸡蛋塞进她兜里,送到村口。
她从柜底摸出一个信封,里头两百块,一块一块用红纸压过,是长海住院时跟信用社借的尾子。本来该还,她想先拿去馆里。老顾把冷藏柜的钱、寿衣的钱、告别厅的钱全记在账上,说等矿上的赔偿下来再结。她心里过不去,觉得先还一点,说话才站得住。她又拿一条红梅烟塞进挎包,烟盒角被柜子压出一道白印。
去镇上的班车七点半过村口。车上坐着五个赶集的人,都认得她。前排的老周回头,问她回哪边。她说去镇上。老周说长海的事听说了,昨儿夜里馆里的车过石桥,他起来撒尿看见,车灯蒙一层白。她说那是送葬的车。老周说灵车不空驶,回来还带人,你们馆里规矩真多。她不接话。车过桥上,她望河滩,滩上晾着沙子,白得像盐。
殡仪馆在镇北旧砖窑后头,红砖围墙,墙上一排白杨。大门敞着,门房没人。院里停两辆灵车,头一辆是长海用过的那辆,车厢擦得亮,车尾挂着没摘的白绸花,绸边被风吹得起了毛。她一进院就听见车库里有金属碰金属的响。小陈蹲在车底下,露出两条腿和一只沾油的手,正拧底盘上的什么。她放慢步子。小陈从车下挪出来,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扳手。他看见她先愣一下,把扳手插进工作服口袋,说嫂子来了。说完他去擦手,擦手的是废报纸,报纸上有一块讣告的版。他的耳朵红了。她说找老顾。他说馆长在屋里,我领你过去。他走在前头,肩膀缩着,到廊下忽然说一句,昨儿夜里我在车库,什么都听见了。她问听见什么。他说听见车响。说完就不说了。
老顾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墙上挂着服务价目表,玻璃底下压着骨灰盒的彩照,红的黄的,一小排。门开一条缝,里头收音机唱豫剧,是朝阳沟。老顾坐在桌后,桌上摊着账本,茶缸里泡浓茶,茶叶梗贴缸壁。他五十出头,头发剃短,穿灰夹袄,扣子只扣到胸口。他看见何杏,把收音机关小,说进来坐。
何杏把信封放桌上,说先还两百。老顾把信封推回去,说账上写着呢,矿上的钱到了再算,你手里紧我知道。她说紧也得还,长海在里头躺着,我不想他欠人。老顾说馆里不催人。他接过那条烟,撕开,抽一支点上,说长海的工伤认定卡在矿上,矿上说他是自己走的,不算工伤。她问什么叫自己走的。老顾说长海半夜在宿舍没的气,矿上愿意按病故报,病故和工伤差着好几万。她说人是在矿上没的。老顾说理是这个理,可矿上有矿上的笔。他从抽屉抽出一张流程单,说后天上午九点告别,厅定了,花圈馆里出,挽联馆里写,你只管站着,谁跟你说话你就点头。
她问那要多少钱。老顾说先记着。他把单子推给她,问挽联落款写谁。她说写我的名字。老顾说按规矩写未亡人,她说写何杏就行。老顾说行,写妻何杏携子罗小满。她听到携子两个字,喉咙响了一下,转过脸去看窗。
老顾问婆婆那边怎么说。何杏说婆婆要长海的兄弟来主持,长海的兄弟在外地,只寄钱回来,说钱归他管,让我别管赔偿的事。老顾说钱谁管都行,人得自己站着。他又说车的水泵漏了,小陈修了一上午,下午还得出去接一具,外村的,泡在渠里两天了。她问那谁开车。老顾说就小陈,这院里跑车的就他一个手稳。
老顾起身,说你去守灵房看看,长海的遗物在那屋,衣裳、表、钥匙、手机都在袋子里,你收了,领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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